完结版小说吊销父母第19章阅读

编辑:极品小说 发表时间:2021-11-26 16:43
吊销父母
雾中卡车
已完结 | 都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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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吊销父母》 小说介绍

小说《吊销父母》是作者雾中卡车所做的一本爱情小说,小说中的男女主角是吴老师许宛,讲述了... 10月初一个凉爽的秋天,我和同事外出家访,主要任务,是和几名学童的父母交流,并吊销他们作为父母的资格。和我同去的同事叫许宛,我在车上等她,从后视镜看她跑过来。穿着西装,十分干练,有一副亲切的面孔。我并未

《吊销父母》免费试读

10月初一个凉爽的秋天,我和同事外出家访,主要任务,是和几名学童的父母交流,并吊销他们作为父母的资格。

和我同去的同事叫许宛,我在车上等她,从后视镜看她跑过来。穿着西装,十分干练,有一副亲切的面孔。

我并未端详她。但我却很熟悉她的面孔,我知道她眼神平和,鼻梁轻盈,嘴唇浅细,我知道她下巴上有一颗黑痣。

上车后,仿佛出于习惯似的,她吻了吻我的脸颊。我也自然地报以一吻。

“啊!”

双方突然捂住嘴,意识到这样的举动对于初次见面的同事来说有多么奇怪。

“真不好意思。”她说。

“我的错。”我连忙摆摆手。

她难为情地拉开背包,拿出今天的家访资料。“……请问,是吴老师是吗?”

“对,许老师吧?”

“嗯……总觉得你挺脸熟的,我们见过吗?”

“大概没有吧……”

我们默契地沉默了几秒,检索比对记忆,但是一无所获,于是话题回到家访上。今天我们有七个家庭要走访,看来,会是无比漫长的一天。

2

第一户要走访的家庭在西山街,那里满是建在半山腰上的别墅。

我和许宛沿着环绕立柱的回旋楼梯往上走,山间晨雾汹涌,我们仿佛在往云端上走去,那栋高高在上的房子,有时消失,有时出现。

开门的是女主人,黑色分头,眼睛很大,下巴很尖,穿着丝绸睡袍,看上去懒懒散散。我们朝她笑着,许宛问:“请问是龚一凡的妈妈吗?”

“是呀,你们是公学的老师吗?”

“对呀对呀。”许宛连忙点头。

“那我可以拒绝你们进门吗?”

“法律上是不太允许的。”

女人翻了翻白眼。我们走进屋内,走过玄关,绕过雕花的照壁,进入一间奇大无比的客厅。客厅里一片狼藉,到处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塑料箱子,箱子里什么都有。就连已经摔碎、摔烂的餐具,也依然被装进箱子,露出锋利的角。

“不好意思,我最近正在闹离婚。”女人说。
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龚一凡还好吗?”

“那孩子在睡觉呢,至于丈夫,出差去了,这几天都不在,不过小凡的事情我可以拿主意,你们说吧。”

龚妈妈坐在沙发上,叠着腿抽一根长长的女式香烟,挑着眉毛看我们。

“是这样的,龚妈妈。你也知道,上个月30号,龚一凡在公学进行了梦检。”

“梦检?那是什么?”

“嗯,您不知道吗?”

“不知道,我不是他亲生母亲,我是今年才嫁到这家来的,对于教育体制那一套,我还不清楚,能解释一下吗?”

“龚妈妈这就说笑了,您也是公学毕业吧?怎么可能不知道公学的做法?”

“公学的做法?”女人笑了起来,问我们。“喂,你看看我,我几岁了?”

“二十四?”我说。她看上去真的年轻得要命。

“你呢,女老师,你觉得呢?”

“三十多了?”许宛尴尬地说。

“错,五十六了。我是2023年出生的,是公学制出现之前的最后一代。我没上过幼儿园,到初中就没读书了。对于你们在公学里怎么管孩子,我一窍不通,平常也懒得看新闻——我觉得看多新闻对脑子不好。”

许宛点点头,说:“那……作为公学人员,我们有义务向公民普及这些知识。”

“请说,我叫人给你们来杯茶。”女人打了一个响指,另一个女人立刻走向厨房。

“您看,在公学,我们原则上能够负担一到十八岁小孩的全部生活教育。我们这些公学教师,都是专门培养出来的职业性父母。”

“职业性的‘父母’?”

“是的,我们都是取得职业资格认证的代理父母,心理素质测试符合贺村一雄‘良好父母人格特征建模’,承担保护和教育子女的职能。教育不必多说,重点是保护,保护不仅意味着不让儿童受到伤害,还要保护他们不被错误的教育方式侵害,有时候,这也意味着从亲生父母手中保护他们。”

女人挑了挑眉毛,严厉地望着我。

“您看,公学制度能够成立,是基于人格建模技术的成熟。在我们这个时代,优秀父母人格以及健康儿童人格,这两种人格涵盖的思考、行为、感情特征已经得到确认,成为数字化的模型。依据模型,我们能够明确什么样的父母合格,也能够明确不合格的父母、不健康的儿童,不正确的抚养方式。

“有人天生就是优秀的父母,有人刻苦学习也无法胜任,而他们抚养长大的孩子,由于缺乏榜样,长大后也有很高概率成为失败的父母。这是心理科学已验证的事实。而且,我们抚养子女的本能,是童年经受父母抚养的过程中激活的。在公学的墙上有这样一句话——‘得到爱的,才会去爱’。

“心理建模带来的直接后果,是创造了一种新的义务,那就是,由代表社会的公立学校出面,来纠正、矫正不健康的家庭关系。像预防瘟疫一样预防不合格的家庭带来的不合格的儿童。毕竟,问题儿童就像扔到水面上的石子,像涟漪一样扩散,比如儿童中的霸凌者,自身往往遭受过虐待,又对同龄人施虐。他们是未来潜在的犯罪者,也是未来的失败父母,我们的义务则是阻止那种不幸。”

“通过抢走别人的孩子?”女人问。

“事情也没有那么简单,父母对于小孩具有天然权利。没有谁会抱着把孩子拱手送人的心态生育。所以,我们不会鼓励任何人让公学全权负责孩子们的教育生活,即使父母的产前人格分析表现不够优秀,但只要父母不犯错,就具有五级抚养权。”

“五级是最高级别的抚养权。有五级抚养权的父母,和公学制度成立以前的父母一样,只需接送孩子参加正常的教学活动,教学外的时间,比如每天放学后的时间以及周末,都可以和孩子自由度过,这部分时间公学绝不干预。从另一个角度来说,这也是对公学资源的保护。我们可以向真正需要服务的家庭倾斜资源,对于本就十分健康的家庭,则尊重他们的抚养自由。”

“意思是,级别越低,家长和儿童相处的时间越少?”

“对,可以这么理解——当抚养权降到0级,很遗憾,身为父母的‘资格’就被完全抹除了,父母在法理上还是父母,可以在受监督的情况下看望孩子,但不能再独自抚养他们。”

“那么,抚养权级别是怎么判断的?总不能让你们任意妄为吧?”

“当然不能。”许宛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,说,“我们有非常权威的系统来判断家长养育的成效,那就是‘梦检’,全称是‘梦中情境模拟测试’。”

女人苦着脸,说:“请用我能理解的语言说。”

许宛看着我说:“吴老师,这方面你亲自操作过,你来解释一下好吗?”

我点点头,说:“那就由我来说明。这位女士,正如许老师所说的,‘问题’儿童的出现,与父母不恰当的抚养方式高度相关。如果不对错误的抚养方式加以纠正,‘问题’总会愈演愈烈,变成儿童精神疾病——高度成瘾性人格、性行为异常、儿童抑郁症、停止生长症、严重多动症、孤独症等等……”

“停止生长症!”女人捂着嘴吧,叫了一声,“给我说说这是什么玩意儿?”

“就是停止发育,有些儿童,不论你喂给她吃多少食物,她都不会长大。因为她的激素系统不再分泌生长素,也就是说,身体判断她‘无需长大’。”

“还有这种事……”

“幼儿的身体是极其精密的结构。神经系统会通过各种方式来判断身边的环境是否适合成长,如果做出环境不良的判断,就会让身体停止生长——不再分泌生长素。当然,这是非常极端的情况。轻一点的情况,更多体现在行为异常上,比如性早熟,霸凌行为、社交恐惧等。

“只要出现这些问题,基本可以判定家长养育的方式不对劲,应该让渡一部分抚养权给公学。当然,日常观察只是次要手段,毕竟在公学中孩子们被好好保护起来,而家庭内的事情我们也不得而知,许多问题隐而不发。所以,我们主要依靠每年一次的梦境分析,来保证得到科学周密的结果。”

许宛走到沙发旁边的鱼缸旁,望着色彩斑斓的热带鱼在鱼缸中来回摆尾,恍惚间我走了神,她撩起头发的模样,她弯下腰部的曲线,她双眼皮折出的缝隙,仿佛来自过去。女人的声音惊醒了我,她说:“那么,我懂了,检查儿童的梦?玩弗洛伊德那一套?这个我熟悉,你们在跟我开玩笑吧?”

我顿了顿神,说:“不,和心理分析不同。严格来说,我们是借助梦的力量,来进行现实情境的模拟。你可以把梦理解为一套在大脑上运行的虚拟情境模拟软件。通过技术手段,我们已经可以利用脑机通讯芯片,在儿童睡眠时侵入梦境,加载专门定制的内容——也就是一种精心设计的人造梦境,然后观察儿童如何在这种人工梦境中行事。”

“就像模拟压力测试?”

我说:“对!我们设计的梦包含许多压力场景。比如与陌生人发生争执、遇到地震灾害等。我们会评估他们在梦中的表现,判断他们的抚育质量。当然,这个过程会避免造成真实的伤害——这种梦是做了就忘的,通过屏蔽海马体,他不会进行记忆。”

“好吧……你们让龚一凡做了各种梦,他表现如何?”

“不太好,”许宛叹了一口气,说,“种种梦境显示,他社交警惕性过强,不愿结交同学以外的新朋友。他还在梦中长时间玩游戏,完全不顾肚子饥饿的感受,说明已有成瘾问题。我们认为,你们给予的陪伴明显不够,使他处于缺乏安全感的心理状态。”

“等等!”女人说,“你怎么知道是我们的责任,而不是——你们的责任!”

许宛摇摇头,说:“不是我们的责任。”

我也摇摇头,说:“不是我们的责任。”

“父母可能失误,但公学永远正确。”许宛说。

女人皱着眉头,说:“这未免也太自大了吧?”

许宛说:“您看,公学制度之所以能够成立,就在于我们有自信绝对成功,这是心理科学的胜利。人们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孩子,我们没有失误的余地。”

女人把一只吉娃娃狗抱在胸前,抚摸着狗,直到它发热,吐出舌头。她沉思片刻,转过身问我们:“那么,我们的抚养权会被降到多少级呢?”

“一级,他可以和你们过一个周末,其余时间必须待在学校里。”

女人舒了一口气,不知道为何,我觉得她几乎是心头一松。

“多谢了。”她说。就在这时,一个男人开门走进,这是一个斯文英俊的男人,但表情奇怪,就像刚刚被揍了一顿似的。他走起路的样子也很奇怪,仿佛把什么东西忘在了后面,随时打算转身。他看了看我们,打了个招呼,又看看满屋乱七八糟的行李,发了好长一会儿呆。然后他对女人说:“你又要离开我?”

女人说:“我不是你的家具和金丝雀,我也有欲望,需要人陪。”

“我可以陪你。”

“你眼里哪有我?”

“我这不是回来了吗?”

楼上传来一阵尖叫——“爸爸!爸爸!爸爸!”

男孩打开嗓子大叫起来,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要杀了他。

“爸爸!”男孩尖叫起来。

我朝许宛眨了眨眼,她笑着窜上楼梯。

女人摇了摇头,对男人说:“你去吧,你儿子叫你了。”

“我们一起去,去打个招呼。”

“不要,他恨我,看看我的手臂!”

女人将睡衣的袖子拉开,露出上面的牙印。男人走过去,抓住那只手臂,轻轻地抚摸她。我就不会这样做,如果是我,我会问女人,她对孩子做了什么,才招致这样激烈的反抗,是谁教会了男孩用白亮的门牙表达自我?男人只是一味抚摸她,先是轻轻地,转而用了力气,大拇指的指甲尖刻进去。女人望着男人,眼睛湿润了起来。孩子们永远也不会懂成年人施虐与受虐的爱。看着他们,我意识到这次家访会取得圆满。

我平静地看着这对男女,提醒他们正事。

男人考虑了一下抚养权降级后的方案,说:“你看,其实,我周六整天要在公司。周末可不可以只带孩子一个上午?费用方面不成问题。”

我打了一个OK的手势。

“谢谢你们,真的。”他说,“我的时间不是我自己的,我的脑子也不是我自己的,我只剩那么一点点爱,还得掰成两半。谢谢你们,谢谢你们替我爱我的小孩。”

3

从郊野望向那里,能看见山峦背后耸立的灰色剪影,好像躲藏在浓雾背后,不知何故摒住呼吸一动不动的巨人。

一旦翻过山头,巨人的拳头就伸了过来——一团五颜六色的光从浓雾中牢牢攫住你,当你转弯、加速、变道、掠过一个个霓虹灯招牌时,就仿佛在巨人的掌心之中被他摔来挥去。

飞车停在大厦中庭。这栋七百层大楼最近发生了许多不幸的事情,因为承包商破产,大厦内的医院、百货超市和几条商业街都被转让,从中庭向上的电梯时好时坏,垃圾工也不方便上来,居民正在和开发商打官司。

我们向上爬楼,找到刘心玥家那扇门。敲门——没人应声。我打电话给管理员,让她帮我们开门,我们又爬了七层楼去找她,这是一个很和蔼的婆婆,虽然空气闷热,但她穿着一件厚厚的拼花毛衣,一直在咳嗽。她似乎没人照顾,穿过走廊,能看见她留下的空椅子在身后摇晃。“小刘很了不起。”婆婆说,“单亲妈妈,还是把孩子养得那么可爱,了不起!五级抚养权!五级!感谢政府。”

“很佩服她?”我笑着问。

她树枝一样皱的胳膊挂住门把,说:“感谢政府呀。我们这地方,说实话,大家生活也困难,不少都是负债家庭。双亲的,单亲的,未婚先孕的,残疾的。不管是谁吧,大多是公学在养孩子呀,感谢政府呀,只有小刘他们家,一直咬牙带到这么大!咳……咳……”婆婆把两掌合在一起,慢慢撑开,好像在度量一只瓜。

“的确很厉害。”我真诚地说。

“婆婆,我问您一下。”许宛问,“母女俩每周末,都去游乐场玩吗?”

“游乐场,什么游乐场?”

“梦心游乐场。”

“从没听过。”

“……哦,孩子日记里经常提到,没有吗?”

“我也不太清楚,楼里的游乐场早就倒闭了。”

“那他们每天去哪儿玩呢?他们能去哪儿呢?”

婆婆陷入了沉默,最后摇了摇头。我们道了谢,接过婆婆的钥匙,再度爬楼,那婆婆一直望着我们,眼睛很潮湿,像是倒映着雨。走回房间门口,打开门,空气有一股酸暖的味道,地上铺着软垫——到处是抱枕、垫子之类的。踩下去就踩出一个坑。

这是一间小小的房子,朦胧的光线中,转个身,一切尽收眼底,

我们看见那对母女,在唯一一间卧室里,俩人躺在一起,头上都戴着虚拟现实头盔和耳机,手上拿着控制器在空中挥舞,嘴里咯咯地笑着,似乎玩得很开心。

她们的脚,一大一小叠在一起,都穿着彩虹色的长筒羊毛袜,相互摩挲着,大人的一只袜子上破了洞,露出圆圆的小指。

许宛走过去捏了捏女人的脚。她摘下头盔,看了我们一眼,然后摘下女儿的耳机,和她耳语了几句。女儿便也摘下头盔,有些胆怯地望着我们。

“老师好。”她说,我走过去摸摸她的头。

然后,女人理了理头发,和我们走到客厅,走出来时刻意把门带上。

这是一个相貌精瘦,身形小巧的女人,她穿着一件被撑大的,露出肚脐的粉色T恤,让我想到公学给小学女生发送的衣服——她在穿女儿的旧衣服吗?

她握着自己的一条胳膊,不安地在沙发上坐下,挪了挪屁股,不停寻找更舒服的姿势,但似乎怎么都不舒服,她把两只脚深深埋进地板上的垫子缝里,打结汗湿的头发后面,像猎物一般警惕地盯着我们。

“我猜,你们是来说梦检的事情的吧?”

许宛点点头,说:“是的。”

“我相信,她的成绩很优秀,她一直是一个完美的孩子。”女人声音弱弱的说。

“的确,很优秀。”

“那么……你们干嘛过来吓我?我的神经很脆弱。”

许宛说:“虽然梦检的成果很优秀,但我们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。”

“什么事情?”

“在梦检中,虽然我们植入了人工梦境,但梦的主人,也就是孩子们,仍然拥有梦的主导权,她可以扭曲梦境,并增减相应的元素。她处理和加工人造梦的方式,也是我们观察的重点。我们发现,在所有的梦境测试中,她都做了一件很微妙的事……跟你有关。”

“跟我有关?”

“吴老师,你告诉她吧。”

我点点头,说:“是这样的,在所有那些旨在产生压力的梦境中,她都表现得很好。这没错,但是,我们渐渐找到了一个规律——一个隐蔽的现象,我们差点就漏掉了。比如,在28号梦——‘大合唱’中,我们让实验对象参与合唱,考察她融入群体的意愿。在梦中唱歌的时候,她声音洪亮而克制,既不喧宾夺主,又不敷衍了事,一切都很好。

“但是,我们扫视梦境时却偶然发现了你的存在——你出现在观众席的角落里,就穿着这件粉色上衣,站在椅子上替她鼓掌,其他所有人都坐着,但你是站着的。她放声歌唱,像最健康的孩子一样高歌——从这一点来说,我们看不出任何问题。可是,我们随后做了一个小小的实验——把你从她的梦中删去。结果让我们很惊讶,你消失的那一瞬间,她立刻对合唱失去了兴趣,开始对口型。似乎,当其他孩子是为所有观众而唱时,你的女儿只在乎你一个人。所以28号梦我们虽然打了高分,但引起了警惕……

“这就导致我们在其他梦境中找到更多问题。我们发现,几乎在所有梦境中,你都被她偷偷藏在某个角落,7号梦——‘手工制作’,她做了一艘瓶中船,你就躲在船上,像蚂蚁一般小,你就躲瓶中,端详着她的脸,而她也朝你笑着,我们以为她的愉悦来自创造,其实来自于你。32号梦——‘聚焦’。一个普遍评分低的项目,这个梦让孩子们像娱乐明星一样站在聚光灯下,眼前就是长枪短炮的摄像镜头。对于低龄儿童来说,这是一个压力非常大的场景。但是你女儿表现极佳,在闪光灯中,她从容应对,毫不害怕。

“结果我们发现,所有那些镜头都有你虹膜的形状。也就是说,她悄悄使所有的摄像头都变成了你的眼睛,所以她才无所畏惧。

“接下来我们做了一件事情,我们采取梦境编辑措施,在所有的梦中抹去你,她应对压力的能力立刻直线下降,她不再理自己最好的朋友,她蜷缩在每个派对的角落,战战兢兢,连最基本的手工都做不好……”
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问:“她在学校课堂上也这样吗?”

“不……那倒不会。”

“难道,现实不比梦更有说服力吗?”她敏锐地说。

“可是,容我指出,在公学的课堂上,课堂氛围是高度宽松的,教师引导注意力的技巧也是卓越的。她身边都是熟悉的朋友。所以这是没有受到考验的结果。”

女人困惑地望着我们。

“吴老师,你说得太着急了。”许宛一脸歉意地望着女人,说:“太太,能否请您给我们倒两杯水?”

女人从沙发上坐起,她似乎有腰疼的毛病,走路时扶着腰。

她走在垫子上。走到没有铺垫子的水槽边,接了两杯水过来。

“您很喜欢柔软的东西呀。”许宛笑着说。

“是的,”她说,“她喜欢这样,样我们打闹的时候她就不会受伤……你不会是要指出我过度保护她吧?”

“不会。不过……倒是有一件事情略有在意。听说您有一段时间没有工作了,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?”

女人摇摇头,“之前那份工作要两班倒,不太好照顾孩子,又请不起保姆。我还在找新的工作,但还没有时间上很合适的。”

“我们还注意到一个现象,您总是让女儿穿着家里的衣服参加班级活动,而不是公学赠送的。”

“那是……我亲手缝制的。”女人红着脸说,指了指放在角落的一台缝纫机。

“哦,难怪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没什么,我只是想说,公学内尽量避免学生们着装上的不平等。”

“她一副穷酸样,别人鄙视了,是吗?”

“我不是这个……”
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!但我告诉你,我们开心。”女人弯下腰,开始把地上的垫子捡起来,扔在沙发和书架旁,堆得高高的,她生气了,肩膀抖了起来,声音也大了,之前就像蚊子在叫,现在成了一只鹰。

“你们别谈衣服啊玩具啊垫子啊这些的,不关你们的事。只是告诉我,她总是在梦境测试中梦见我,所以呢?你们想说什么?”

“那我们就直说了……”许宛不安地望望我,说:“我们认为,也许,她对您有些过度依恋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,她太爱我了。”她声音尖细地说。

“我的意思其实是……”许宛没有说完,卧室的门打开了一条缝,小女孩躲在那头,害怕地望着我们。

“小亲亲,怎么啦?”

“没什么,妈咪……你还好吧?”

“我好着呢,小天使,过来。”

女人伸出手,吃力地把胖乎乎的女儿抱起来。坐在窗台上,和女儿窃窃私语起来。

许宛故作轻松地问:“平常放学后,您和女儿都做些什么呢?”

“你们不是会看她日记吗。”女人不客气地说。

“小天使的日记过于天马行空了,对吧,小天使?”

刘心玥转过头来看我们,眨眨眼睛,自信地说:“我就和妈妈玩儿,可好玩儿了。”

“在梦心游乐场玩?”许宛问。

“对啊。”

“……梦心游乐场?”

“是我和妈妈的游乐场!有高高的摩天轮,亮亮的旋转木马,还有好多好多胖乎乎的小朋友。”

“那是在哪里呢?”

女人叹了一口气,说:“那是游戏,一个游戏。我们在虚拟世界里建了一座游乐场,用虚拟现实头盔登录进去玩……是的,我们每天放学后就躲在家里……玩游戏,现在,你要笑就笑吧。笑我们的游乐场,笑我们的衣服。你想笑就笑好了,我不在乎……对不起,小天使,我吓到你了吧。”

“我爱妈妈的衣服!”女孩说,她此刻就穿着一件白色毛衣,一边袖子过大了,松松垮垮的,仿佛她断了手。

许宛走过来,问她可不可以抱一抱“小天使”。女人迟疑,还是同意了。许宛把手伸过去,拖住她小巧的身体,抱着她,闻了闻她身上的味道。

“我们的小天使香香的。”她说。

“妈妈给我洗的!”

“妈妈很棒,是吗?”

“妈妈全世界第一棒!”

“为了你,妈妈也很累吧?”

女孩点了点头。她说:“妈妈总是很辛苦,希望她不要总是难过。”

“但你在身边的时候,妈妈总是很开心,对吧?”

“对啊!”

“地板上的垫子,是你给妈妈的?因为她的腰?”

“对,地板很坏,让妈妈跌过一跤!我想让一切都软乎乎的,我还让妈妈把墙壁换成软垫子,结果她说那会把家里变成精神病院,哈哈。”

“好孩子,你总是希望待在妈妈身边,看着她,为了让她开心?”

“我就是妈妈的暖水壶!”

“你就是一只暖水壶,天冷了,妈妈就需要你,抱在怀里,揉呀揉,揉呀揉。”许宛咯吱女孩,女孩脸色涨得通红,咯吱咯吱笑了起来。

与此同时,我沉默地望着女人。她转过身,两滴眼泪流了下来。

“妈妈不哭,妈妈最乖了!”小女孩焦急地说。

“她很体贴人,是不是?我还没见过哪怕一个人不喜欢这孩子的。”许宛说,“对不对呀。太太,你觉得呢?对于我们在学校里的教育,您有什么不满的吗?”

“没有,没有不满。”她说,哭得更厉害了。“你们做得不错。”

许宛对孩子说:“小天使,老师要跟妈妈好好谈一谈,好孩子应该怎么做呀?”

小女孩想了想,说:“尊重大人的隐私。”

“乖,你先去房间里坐一会儿,好不好呀?”

“妈妈,可以吗?”小女孩扭着头问。

“可以的……宝贝。”

小女孩吻了一下妈妈的脸,然后像小鸭子似的,踩着柔软的垫子跑进房间,门吱呀一声关上。

许宛叹了一口气,诚恳地望着女人,说:“您看,前面我们谈到梦检的事情,我没有说完。您问我,那些梦是不是意味着她太爱您了。我要说的是,的确,她太爱您了,以至于根本放心不下您,在梦中也为您担心。也就是说,并不是她需要您,而是您需要她。她的依恋,是对您依恋的报偿。可是,这样对她不公平,您不觉得吗?这样是不公平的。她不是您的玩伴,也不是一份事业,您不能压榨她的善良,不能让她每天晚上回到家都陪您玩游戏,就因为您讨厌工作,讨厌现实生活。”

女人捂着脸,摇摇头,说:“不,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!”

“可是事实就是如此。”杨云说。

“你这么说是不公平的……我付出一切,只为了爱她。”

“以至于放弃工作,放弃新的感情关系?只是因为爱她?还是因为你太孤独,只能通过爱她来治疗自己?你爱她!是真的,但这不意味着你不自私!也许您根本就不懂得真正的爱,才会落到这一地步。”

女人不停摇头,手紧紧揪着一绺邋遢的头发。

“不……这不是真的,爱人是我唯一会做的事情!”女人说,“在公学里,从小到大,他们都在教我们爱,不是吗?如何理解别人的心情,如何做出适当的举动,如何说话,如何看人,如何抚摸,如何靠近一颗心,如何抚慰它……是的,我的成绩一向很平庸,我承认自己天资平庸。但是!假若爱是一门功课,我能拿一百分!假若有一所爱的大学,我会成为博士,教授!导师!

“我真能,因为我竭尽全力地学习了!女儿就是我最好的作品,她是一个好孩子,是的,这里有公学的功劳,但是你们不能把所有的功劳都往自己身上揽!我有作为母亲不得不维护的东西……

“好吧,我会坚强起来,我会再找一份工作……

“可惜的是没有哪份工作,在面试的时候会问:‘你会爱吗’?他们只在乎你会不会卖东西。我好讨厌,为什么一切不能像在公学里一样纯洁呢,为什么我们不能把社会变成一所公学呢?我……我……”

女人揪着头发,语无伦次起来,许宛把手放在她肩膀上,放了很长时间。许宛看着我,眼神里有说不出的难过。我们知道女人是一个好母亲,作为单亲母亲,她所做的事情已超越期待,这点毫无疑问。

但我们还是要吊销她。

女人泣不成声,从房间那头也传来哭声。

5

离开女人的家,我突然想到一件有趣的事情。

“你会爱吗?”在面试公学的时候,他们总是问这个问题,令人不解。因为我是由公学承担百分百抚养权的孤儿,根据公学的理论,我必然“会爱”。在温柔的手臂上躺过,你的手臂也不由得温柔。被甜美的嘴唇吻过,你的嘴唇也变得甜美。

当时我自信地说:“我会爱,也正是公学教会我如何正确地爱人。”

当时面试官给了我一个微妙的表情——眉毛挑了一挑,嘴角微微倾斜。这个表情仅仅在一瞬间浮现。

当时我不明就里,后来才知道,正确的答案其实是指出问题的错误。因为,真正的问题不是你是否会爱——而是你愿意为爱付出多少代价。

公学制度必然导致教师承担更多父母的职能,成为职业化的代理父母。而职业化,意味着会不会爱只是次要而基本的东西。真正重要的是面对职业的态度,甚至是抛弃自己的感情需要,严格按照准则行事。

许多家长虽然不知道为人父母的方法和准则,也没有毅力去系统学习,什么都不懂。但一旦孩子到了别人手中,就会拿起十二分的戒心。

我们必须在这种火药味弥漫的舆论环境中运营一所社会化抚养机构——里面满是脆弱瓷器般的小孩。他们是瓷器做的斗牛,活泼好动,拱来窜去,随时可能在我们胸口上撞得粉碎。

为了确保万无一失,所有教师都必须做到完美,具有无限的耐心、包容、爱意、专注。这里没有含糊其辞的空间,梦境测试将一切都标准化,成为我们的KPI。

可是没有人是完美的,况且孩子并不是你的骨肉。

上班第一天,他们拿来了一种药,被叫做“职业父母营养片”,一种类催产素,混合安定素的成分。这种激素又被称作“母爱素”,能让人对婴儿有关的一切爱不释手。

“来到这里,你就得吃药,就当你重病缠身。”他们说。

6

对了,在离开之前,我们给女人留下一张名片。

假若她想找工作,假若她想多见见自己的女儿,她可以试试拨打这个号码。号码会直接打到公学人力资源处。

“你会爱吗?”

当然,他们还会这么问她,一如她的期待,她会激动得面红耳赤。然后他们会叫她来学校,让她躺在床上睡觉,然后把梦检系统拿来,检测她在梦中如何照顾一个陌生的孩子,并建立她的父母人格模型,看看是否合格——通常来说就是走个流程,反正最后他们会让她吃药。

我突然觉得很有趣,因为,有多少人从公学毕业,最后受尽挫折,又回到公学当职业父母,此中数据无人统计,但显而易见的事实是,全国公学师生比平均达到一比十三,且比率还在增大,这在过去无法想象。

我和许宛从上午忙到下午,又吊销了三个家庭的父母执照,有的会换发更低级别的抚养证,有的直接归零。

他们情况各有不同,但都是平平常常的好人。有的很配合,承认自己根本不懂为人父母。有的很执拗,我们不欢而散。他们的共同特征是私人生活出现了严重的失衡,导致无心养育。最后,他们都留下了名片。他们一定心里想:“也许是时候跟狗屎工作说再见了。”

我希望他们信任我,我把一切都给了孩子们。我记得他们所有人,从面孔、姓名、兴趣爱好到最细枝末节的小癖好——说话的腔调、坐下时手摆放的位置、他们彼此之间错综复杂的儿童人际关系、前襟的扣子喜欢扣几粒……我都知道得很清楚。

爱使我筋疲力竭,以至于对于私人生活,我渐渐失去焦点,越来越感到印象模糊。常常忘记一些事情,比如身上的胎记,喜欢的电影名字之类的。不过,也许这也不重要吧。

重要的是这份工作让我心满意足,如在天堂。每天都有成长的喜悦,谁也不会自问一切是否有意义,因为当然有意义。他们在生长,在叫唤,他们的脊椎在拔节,他们的脚趾在伸长,他们的咿呀渐成言语;他们亲吻我们的脸颊,他们吮吸我们的胸口——不论男女都会戴上盛满优质配方奶的人造胸部——他们是那样小,那样脆弱的东西,在我们的手掌上日趋坚硬。这份工作的吸引力是致命的——这是一种绝对、绝对、绝对有意义的生活。

有时候我会怀疑,公学在养育这些孩子的同时,也在养育我们这些大人。

因为,从本世纪的中旬开始,“大替代”时代就已拉开序幕。无数工作岗位被人工智能夺走,工厂寂静无声,电话那头的声音也不辨真假。精英或狡黠者成为机器的操纵员,大部分人却沦为工具之工具,或是津贴扶养的僵尸。

人类需要一个避难所,一个意义所在,当家庭的屏障也被攻破时,公学难道不是最后的避难所吗?

7

我们正打着伞,冒着亲盆大雨从泊车区赶往公寓大门。

这是第六家。

我们走进一条打满白色光芒的回廊,杂乱的雨声立刻隐没,一阵悠扬的爵士钢琴乐声从天花板上流过来。我们走到目的地,敲门,又没有人应。

“奇怪,你看……”

许宛指了指门的上部,那里有一张纸,折成方块,用胶带粘在门上,

我拿下来,展开,看了一眼,不由得苦笑。

这是留给我们的信。

上面写着如下文字:

“你们好,我已与我的儿子去了另一个地方。我这么做,完全是为了保护他。我害怕你们共有的爱,它平摊得太过稀薄。不管是人格建模,梦境检测,规范化情感教育,或是“职业父母营养片”,都使爱成为可以量化成果、罐装生产、广泛分化、高度标准化的产品。这令我感到耻辱。比起你们标准化的、添加防腐剂的爱,他更需要缺陷、斗争、痛苦、动荡、孤独、反复的自我扬弃。沙扬娜拉,罐头人们。”

“好吧。”我把信折起,“那就不管我们的事了。”

“他之所以这么做,与其说是为了保护儿童的个性,不如说是为了保护他自己的个性。”许宛认真说,“不觉得吗?”

“成年人需要的总是更多。”

“更多爱?”

“比爱更多,你听没听过一个悖论?叫‘美学家悖论’。”

“‘美学家悖论’?”

“是的,美学家以艺术来抚慰创痛,逼近幸福,但当幸福真的来到,艺术却失去了意义,灵感走向枯竭。快乐和安定,使人远离自己的力量,造成惶恐。吴老师,告诉我,你是否害怕失去自我?”

“失去自我?我不知道。”

我只知道,许多人厌恶这一切。我常常不能理解,为什么人们对于技术、商业渗透天然的情感,那样感到厌恶和恐惧。爱,假若神圣不可侵犯,则必须保持其天然的特征。那么从根本上来说,公学就没有权利剥夺父母的抚养权,因为公学没有资格“仿制”与“优化”父母天授之爱的资格。

可是,恰恰是这种“仿制”、“优化”的代劳,支撑起了有史以来最为庞大、普惠的教育体系。公学体系甚至都没有让财政流血——因为那些成功的毕业生总是源源不断地捐款回报,前赴后继地想要回到母校表达感激。

“爱”是公学教育的核心,在此之前,旧的教育体制强调学科教育、前途教育。在公学中,学科教育恰恰是公学教育中最不关键的一环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公学教育也正是为了抗衡扭曲、功利、压榨到极致的学科教育,才用相互关爱的师生、同学关系,来逐步替代人和人之间自私的利弊关系,最终目的是造就一个“共爱社会”。

当然,一切还只是刚刚开始。

我们不断吊销家长资格的过程,就是这个漫长过渡期的代价。

我相信我们在做正确的事情。

8

雨停了,我们得去最后一家吊销最后一对父母,漫长的一天终于要结束。不知为何,最后一个地址很耳熟,让我心里格外别扭。

我们开车来到那里,我神不知鬼不觉地,把手伸到门框上,拿出一支盖着灰尘的钥匙,打开门,走进去。许宛哼着悠闲的小调跟进来,她大大咧咧地脱下鞋子,拿出毛绒拖鞋套在脚上,一路捡起摊在地上的杂志、啤酒瓶,扔进垃圾桶里。又捡起洗衣篮里发臭的脏衣服,走进盥洗室塞进洗衣机。

“奇怪,这家人呢?”她一边奇怪地,仿佛无意识地收拾起别人的房间,一边问,“先生?太太?孩子?躲起来是没用的,请让我们代替你们去爱孩子吧,我们是专业的父母,我们会提供真正专业的养育,公学可从不会让父母失望……别害怕。”

我走到客厅的沙发,拍了拍上面的灰尘,然后坐下,环顾整个房间,心里越来越不安,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跃跃欲试着。那些日渐稀薄的记忆重新聚拢过来,被遗弃的生活,像沼泽下潜伏的鳄,吐出咕隆咕隆的气泡。

“啊!”许宛捂住嘴,大叫一声。原来,厨房门口出现了一个小小瘦瘦、眼神警惕的身影。他的头发黄黄的,他的两只眼圈乌黑,他的面色如沾了几只蚊子的纸。又像是许久不见天日,被人藏在此处的一幅画。

“你们回来啦……”那孤独的身影对我们说,“亲爱的爸爸妈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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